第(2/3)页 高台上,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猛地一拍扶手:“狂悖!诗词咏志,当存高远,岂可沉溺于市井琐屑,污人耳目!” 陆怀瑾看向他,折扇一合,指向台下坐席边缘一处:“这位夫子,可知‘市井琐屑’,便是万千百姓的生死日常?” 他不等对方反驳,话锋一转:“今日既论德行与诗道,空口白牙,终是虚妄。我愿以文华社素日所重之‘忠孝仁义’四字为题,现场制义一篇,请诸公评判。” 此言一出,台下微微骚动。 现场制义,便是当场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,完成一篇八股文章,最是考验功底与急智。 魏夫子等人尚未表态,陆怀瑾却又道:“不过——” 他折扇陡然一转,指向台下坐席中靠近门口的几个位置。 那里坐着三四个老者,衣衫是粗布短褐,面色黝黑,手上满是老茧,与满堂锦衣儒衫的士子格格不入,像是误入此地的匠人或农夫,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缩着身子。 “我请这几位,”陆怀瑾声音朗朗,“看起来最似寻常百姓的长者,上台来,作为我这边评判的见证者之一。诸公,敢应否?” 满堂哗然! 让布衣百姓上台,与名儒大士同列,评判关乎士子德行的诗文?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,骇人听闻! “荒唐!”韩文远猛地站起,手指陆怀瑾,“陆怀瑾!此乃文华社清议之地,斯文所在,岂容尔引入无知黔首,玷污圣地?速速收回此言!” “斯文?”陆怀瑾冷笑,声音压过满堂嘈杂,“若诸公所论之‘德’,连目不识丁、终日为生计奔波的百姓都感化不了,理解不得,那这德行,不过是尔等关起门来,自说自话的空中楼阁!尔等不敢让他们上来,是怕自己满口仁义道德,在柴米油盐面前,不堪一击吗?” 他目光灼灼,逼视高台:“今日评判,本就该有百姓一席之地!若不敢,便是文华社心虚,这清议,不辩也罢!” 魏夫子脸色铁青。 引布衣入堂,还是作为评判见证,这比当众打他的脸更甚。 可若拒绝,在陆怀瑾这番诛心之论下,他们便坐实了“不敢面对百姓”、“德行虚伪”的指责。 传扬出去,文华社清流领袖的名声,将毁于一旦。 韩文远还要争辩,魏夫子却抬手制止了他。 老者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阴沉,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请吧。” 立刻有衙役下去,半请半押地将那几位吓得面如土色的老者带上了高台边缘,加了张凳子,让他们如坐针毡地坐下。 陆怀瑾不再多言。 他走回书案,早有小童备好笔墨纸砚。 他挽袖提笔,饱蘸浓墨,略一沉吟,笔锋便落在雪白的宣纸上。 满堂寂然,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 他写得极快,摒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与繁复的对仗,以一种极其简练、近乎白话的散论笔法,破题、立论。 “圣人言忠孝,首重其心,次观其行……” “忠者,非徒口称万岁,乃心念社稷之根本,社稷者,民也……” “孝者,非仅奉养父母,乃使父母无冻馁之忧,有安乐之盼……” “若官不恤民,横征暴敛,民不聊生,官之忠何在?君之德何存?” “若家无余粮,老幼饥寒,纵日日跪拜,孝道何全?” “故仁义不在高堂讲章,而在阡陌炊烟;德行不在锦绣文章,而在民生疾苦!” 他边写边诵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 那些被士大夫们供奉在神坛上的“忠孝仁义”,被他用最朴素的道理,拉回了最真实的尘世。 没有引用生僻典故,全是浅显易懂的例证与逻辑,却如同剥茧抽丝,将那层华美的外衣层层剥去,露出内里或许并不光鲜却无比坚实的内核。 高台上,那几位布衣老者,起初浑身发抖,头都不敢抬。 可听着听着,那颤抖渐渐止了。 当听到“官不恤民,何谈忠君;家无余粮,何以全孝”时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怀瑾,嘴唇哆嗦着,老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。 他旁边另一位老者,也连连点头,虽不敢出声,那神情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。 这一幕,落在满堂士子眼中。 许多原本抱着看热闹、甚至等着陆怀瑾出丑心思的人,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 那些准备好的嘲讽,卡在喉咙里。 一些年轻些的士子,眼神开始闪烁,低声与同伴交谈,面色激动。 魏夫子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涨红。 他想要反驳,却发现陆怀瑾的立论,虽离经叛道,却偏偏句句扣着圣人经典中“民为贵”、“仁者爱人”的只言片语,他若全盘否定,便是否定先圣! 若只批其“偏激”,这现场百姓的眼泪与点头,便是最犀利的反驳! 韩文远见势不妙,心知若再让陆怀瑾说下去,局面将彻底失控。 他猛地站起,高声道:“陆怀瑾!尔此文言语俚俗,立意偏激,哗众取宠,曲解圣贤微言大义!今日论战,言辞过于激烈,不作定论!就此……” 他想草草收场。 陆怀瑾却忽然停笔。 他将那篇墨迹未干的《仁义考》轻轻吹了吹,拿起,展示给众人看。 然后,他手腕一抖,竟将那篇足以震动江南文坛的文章,随手弃于案上。 第(2/3)页